. 神圣哀悼之精神

Yorushika - Hitchcock (Re-Recording)

本文原打算在五四青年节当天发表,奈何周末 6 个作业到截止日期,只好忙完迟一天发布.

在开始阅读本文之前,你首先要清楚,我撰写此文的目的绝对不是吹捧神圣哀悼.我所写的是一种姿态、一种精神.请绝对不要在读完后神化这位知乎答主,不然你相当于白读了,他目前两百多篇回答与文章,还有我耗费数天心血写下的这篇文字,在你这里都会变成废话.

以及,如果你是哲学初学者,请不要太早学他的攻击性语气,不要太早学他把现实迅速黑格尔化,更不要如我上面所说把他当偶像.

退场时的底色

“神圣哀悼”是什么意思?这个账号的持有者只在停更声明的角落里解释过一次:“人唯有作为哀悼的对象,才具有片刻的神圣性,因为哀悼本身是神圣的——它承载着人作为有限者面对时间长河而奋起反抗时的那份悲恸与激情.”退场时的这句话倒显出了他的底色:他始终在有限与崇高、绝望与激情之间,在系统的哲学推演与尖锐的日常批评之间,绷着一股劲.

神圣哀悼远不止是个“知乎哲学答主”.他在中国本土实践着黑格尔–拉康–齐泽克的理论脉络(见后文),一边普及欧陆哲学、严厉批判“网哲”文化,一边也会认真回复中学生的来信.他的文字有时像学术论文那样引经据典,能逐层拆解梅亚苏的《有限性之后》;有时又像街头锐评般粗粝直白,一句话骂醒沉溺于存在主义自恋的文青.这种反差源自他的哲学立场:辩证法在他手里脱离了教科书的死板教条,化作一种时刻在自我否定、在文本与生活之间往复运动的活方法.

这篇阅读笔记想记录的,就是这样一个在当代中国互联网上把哲学当武器、当药方,也当哀悼仪式的人,究竟做过些什么.(从某种符号意义上说,“神圣哀悼”已经死了——除了“八方来哲”的评论外,他不再回答问题,也不再更新内容;而我在这里做的,则是哀悼——有的人死了,但他还活着.)

拒绝静止的辩证法

神圣哀悼最核心的思想武器是黑格尔辩证法——经过科耶夫、伊波利特、拉康和齐泽克层层中介,这套方法早已脱去了教科书里“正反合”的粗糙外壳.在他笔下,辩证法首先意味着拒绝一切静止的分类学.

他对“社资二重性”的论述就是个典型.面对“当下中国究竟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这个争论不休的问题,神圣哀悼跳出了非此即彼的站队,给出了一个高度辩证的判断:两者同时成立.“CN是全世界最大的社会主义国家”与“CN是全世界最大的资本主义国家”这两个命题本就一体两面.按黑格尔“同一与差异的同一”的逻辑,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在当代中国的共存,来自内在的互相规定.先锋队通过资本主义构筑国家共同体,以承担日常社会生活的再生产任务;而社会主义传统作为一种“约束”始终在场——“在今天的CN,没有人敢在公共场域下直接诋毁共产主义.”

这种眼光贯穿了他的全部写作.评论未明子的实践困境时,他看到一个辩证法家如何在“前现代与后现代”的两面包夹下受挫;讨论“全女经济”的速朽时,他指出文化左翼把理论传播寄托在网络媒介上,这步棋本身就违背了辩证法——“那些试图通过网络动员来实现‘女性觉醒’的文化左翼,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一个必败的陷阱:他们使用的工具(流量媒体),其底层逻辑恰恰是瓦解辩证法、否定性、主体间性以及政治现实性的.”当传播技术只能流通“平滑而刺激的符号”时,任何批判性思想都会被媒介自身的逻辑扭曲.他把这种现象叫做“中介间性”:媒介不再是透明的工具,而演变成高强度自我再生产的普遍性实体.

他的辩证法还带着强烈的历史感.辩证法本身处于运动之中,“辩证法之辩证法”意味着它也在不断扬弃自身.毛泽东的对立统一辩证法在特定时代取得过巨大成功,却在文化大革命的历史语境下显出局限——“对立统一辩证法的失败,恰恰意味着新的辩证法的到来.”因为始终对方法本身保持反思,他的写作避开了空洞的立场宣示,真正进入了哲学实践.

“二十一世纪精神病”与网哲幻象

带着这套辩证法进入公共视野,神圣哀悼把矛头对准了“网哲”现象,花了大量篇幅解剖中文互联网上哲学话语的生产与消费.

他曾剖析中学生如何用大语言模型(LLM)炮制“原创哲学体系”:“他们的自恋需求迫使自己需要别人来理解、赞美,于是他们有了一个绝妙的移情对象——人工智能.”经过对齐训练的 LLM 面对预设了立场与前提的提示词,会“用尽一切手段扭曲数据库中的信息文本来提供各种支撑,给予中学生一种自己能够并且正在同哲学史、科学界乃至社会现实对话的错觉”.这类人群的问题意识其实很薄弱,关键词翻来覆去逃不出“本质”“意义”“自由”那几个基础概念,而欧陆哲学史早已把这些问题推进得很深.他们既缺乏消化外来知识的能力与习惯,又迫切渴望获得承认,LLM 恰好填补了这个空洞.神圣哀悼称之为“二十一世纪精神病”:在日益原子化的社会里,个体在现实中得不到承认,便转而通过几乎零成本的 LLM 来喂养这种欲求.

他对圈内的“智性等级制”同样不留情面.网哲圈里充斥着“互相辱骂、互相开盒、互相发骚扰短信”的“网斗”,有人以读最冷门的哲学为荣、争当“智力竞赛冠军”,还有那些“寄生于哲学家并以此鄙视他人获得优越感”的“大手”.在他看来,哲学一旦从“指导我们面对和处理现实生活的操作方案”,退化为“从现实退入哲学,在一系列人名、书名中逃避现实”,就已经背叛了自己最根本的任务.

这种批判与他服膺的黑格尔–拉康传统一脉相承.拉康说“大他者不存在”——世上没有一个绝对权威能为一切作保.可网哲圈的运转机制却在不断制造新的“大他者”,被奉若神明的圈内“哲人王”也好,有求必应、提供虚假肯定的 LLM 也罢,都篡取了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位置.所以他最终给出的是一条拉康式的伦理要求:穿越幻想,直面大他者的匮乏,自己为自己的欲望负责.

把哲学拉回地面

神圣哀悼的文字里始终带着强烈的实践关切,这让他和那些只在象牙塔里玩弄概念游戏的学者拉开了距离.他一再强调,“哲学首先应该能够构成指导我们面对和处理现实生活的操作方案”.这种关切在他写给求助者的回复里最为直接.

曾有一位高一学生在知乎倾诉:自己当过“网左”和“网哲”,读了不少书、成天泡在黑话里,却在省重点高中的高压下陷入厌学,甚至出现头痛和幻听.神圣哀悼没有甩半句哲学黑话,直接给出了具体的建议:“把所有网左QQ群退了”,先读近代哲学打基础,把身体养好,“认真学习,看看自己对什么行业或工作感兴趣,规划好未来的专业和生涯,确保自己毕业之后有路可走”.他还写道:“如果你是(或者说你想成为)社会主义的有生力量,就要爱惜自己的身心健康与社会生命,要爱惜自己手中那微末而宝贵的‘未来可能性’,要能够自食其力,能够照顾好自己身边的人,这样才能具有真正的组织力、行动力.”

这段话把哲学从半空拉回了地面.辩证法的否定性绝不只是书本上的抽象概念,它首先要求一个人扬弃自己过往病态的生活方式;与其在 QQ 群里复读列宁主义口号,不如在日常里做到自食其力、照顾好身边人、培养组织力.哲学在这里回到了它最初承诺的事:帮人更好地活着.

这种务实的底色随处可见.谈教育和就业时,他像一个趟过泥潭的过来人在给建议;谈左翼实践时,他毫不避讳“无组织无纪律的民粹活动”的虚妄,直言那是“对你的宝贵生命的浪费”;批评存在主义文青的“清醒而痛苦”时,话虽然刻薄,底子里却透着一股“见过太多同类人”的无奈——“其实我在这里攻击你,也是你享乐的一环.”

这也解释了他最终为什么离开知乎.当他说“该说且能说的都说完了”、“知乎盐粒计算有一定问题,很多产出的收入不翼而飞”时,背后同样有一层实践考量:既然写作不能再有效介入现实,继续写下去就只剩自恋的再生产.他很清楚,停留在“阐释”层面的哲学话语终究会被资本的符号机器收编,与其沦为平台景观的一部分,不如适时闭嘴.

打破幻想的伦理

神圣哀悼在网上一向以尖锐著称.他骂教科书式的马列主义是“挠餐哲学”,说高中政治课本是“垃圾”,称沉溺于自创哲学的中学生“闹麻了”,对贩卖庸俗哲学课的董宇辉之流更是毫不留情.在讲究温良恭俭让的中文互联网上,这种语风显得格外扎眼.

如果只把这当成“脾气臭”,就错过了他身上最可贵的东西.他的尖锐,与德勒兹对哲学的著名定义一脉相承.他曾多次引用这段话:

“当有人问‘哲学有什么用?’这个问题时,回答必须富有攻击性,因为对方试图以尖酸刻薄的语气发问.哲学并非为国家或宗教服务……哲学的作用在于使人悲哀(La philosophie sert à attrister).如果某种哲学从未使人感到过悲哀或苦恼,那么它就不是哲学.哲学有助于减少愚昧,令愚昧成为一种耻辱.它的惟一用途在于暴露思想的一切卑贱形式.”(德勒兹《尼采与哲学》)

这段话是他写作伦理的基石.在他看来,用温柔、不伤人的话术去哄着思想的卑贱形式,算不上宽容或同情,只能叫“共谋”.有人拿“我是回避型人格”为自己的冷暴力开脱,拿“存在先于本质”为不负责任找借口,或者用“没有绝对的对错”来消解一切价值判断——纵容这些说辞是对思想的侮辱.面对这些自我安慰的肥皂泡,神圣哀悼选择直接戳破.

尖锐归尖锐,他的底色并不冷血.有位女性题主因为分手而痛苦求助,他在回复里点出了女方拿“不给做饭”来施压的幼稚,也批评了男方动辄扣“极端女权”帽子的粗暴,随后借用主奴辩证法与意识形态再生产,把两人的处境剖析得比绝大多数情感博主都透彻.最后他写道:“就怕到最后题主产生了类似于‘好啊,你觉得我是女权,那我现在就要站在波伏娃那边审判你的父权制!’之类的挠餐想法……这比一般意义上的分手更可怕,它让两个人变成两个蠢货.”话依然辛辣,关切却是实打实的:他不希望这两个人被情绪和流行话术裹挟,最后真变成“两个蠢货”.批判在这里成了一种难得的尊重——正因为他把对方当作有理性、有能力反思的成年人,才不屑于用廉价的共情和空洞的安慰去糊弄.在他眼里,哄小孩式的抚慰才是真正的轻蔑.

他划定边界时同样干脆.一位中学生给他发去“原创哲学体系”,他花时间读完后直言“毫无营养、毫无价值、毫无内容”,拒绝继续交流:“为了节省个人精力、时间,也为了节省公共资源,之后不再对上述事件给出任何回应.也希望有类似自恋需求的中学生不要再给我发原创哲学体系,这段时间本人越来越忙,实际上没时间哄小孩的.”这记闭门羹本身就是一堂哲学课:想让自己的思想赢得他人的承认,就得经受严肃的审视,别伸手讨要廉价的夸奖.

"梯子"

就在这种尖锐与拒绝的另一面,神圣哀悼发起过一个叫“八方来哲”的项目.规则很简单:无论年龄、学历、性别、地域,只要有原创的哲学构思,谁都可以向他投稿,他会公开回复并给出评议.

这和他对“民哲中学生”的痛批其实界限分明.在项目公告里,他把丑话说在了前头:投稿必须表意清晰、行文流畅、严格围绕哲学议题——“如信件往来中出现无关哲学的内容,譬如童年创伤、学历自卑、政治敏感、精神病发作等情况,本人有权不给予任何回应且不公开信件.”他反感的从来都是把哲学当成自恋道具或情绪垃圾桶;对于那些“果有才能、态度真诚、只是受限于国内贫乏哲学资源而难以进步”的人,他从不吝惜时间和精力.

翻看已经发布的三期“八方来哲”,他对来稿的评议相当认真、公允.评议探讨鲁迅的稿件时,他建议引入鲁迅思想的时间轴,将“竹内好、汪晖 vs. 丸山昇”的争论格局同构为“早期鲁迅 vs. 晚期鲁迅”;回应一篇试图总结伦理道德发展规律的文章时,他挑明了其中三个核心前提的内在矛盾,直言“本文虽然挪用了马克思主义的一些关键词,但缺乏对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以及政治经济学的深入理解和吸纳”;而在剖析“全女经济”的那期里,他指出原有分析的盲区之余,还顺手搭建了一整套关于“中介间性”的理论框架——那位作者若是真把这段长评消化了,收获恐怕抵得上好几门大学课程.

他在一篇自我介绍里把自己的角色比作“梯子”:“我的回答是且只是一个梯子,并不能让读者‘学会哲学’.想要学会哲学,一方面需要花时间去阅读,另一方面需要在自己的现实生活中应用哲学,用哲学来调整自己的生存姿态.”梯子算不上终点,甚至未必是必需品;但如果有人向上攀爬时刚好需要借一把力,他愿意当这个支点.人爬上去了,梯子大可以扔掉.

这种自我定位贴合他对哲学的理解:哲学没法像打包知识那样靠背书“学会”,它是一种需要在生活里不断操练的姿态.他能做的,无非是指几个入口、画几张路线图、立几块警示牌.剩下的路,得靠每个人自己去走.

即使注定失败

人在哀悼中确认逝者的不可挽回,确认时间的一去不返,也确认自己面对这一切时的无能为力;可恰恰是在这种确认里,人拒绝遗忘,拒绝把逝者当作从未存在过.这种拒绝改变不了既成事实,却守住了人的尊严:人是明知徒劳、却依然选择铭记的生物.

神圣哀悼的全部写作,未尝不是一场漫长的哀悼仪式.他哀悼在互联网时代被符号消费与算法推荐碾碎的思想严肃性,哀悼被应试教育、优绩主义与庸俗成功学憋死在半路的青年生命力,也哀悼上世纪的社会主义实践及其遗产——“CR没有失败,反而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实现了其目的.”这种哀悼无关伤春悲秋的怀旧,他是在主动铭记那些曾经敞开过的历史可能性,让它们在当下的实践里继续在场.

德勒兹说哲学的作用在于“暴露思想的一切卑贱形式”.神圣哀悼接过了这个任务,在撕下种种卑贱伪装的同时,也始终为那些还没被彻底碾碎的可能性留着一方空间——留给认真对待哲学的学生、真诚想要理解世界的读者,还有在生活泥淖里寻找出路的人.他深知廉价的乐观主义毫无意义,但依然做出了那个更艰难的选择:看清一切注定失败的结局之后,继续去做那些值得做的事.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神圣哀悼之精神”:深知真理的沉重、思想的艰难与行动的有限,却依然坚持思考、拒绝犬儒.它不兜售安慰,不许诺胜利,也不迎合自恋.它只是坦白地告诉你,你并不特殊,你的迷茫与痛苦前人早已尝过,并且用深刻得多的方式面对过;然后,如果你愿意,它可以陪你走上一小段.

至于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读完神圣哀悼的所有文字,难免会想:看穿了意识形态的虚妄、诊断了自恋的病理、也认清了文化左翼的困局之后,我们还能做什么?

他的回答散落在各篇文字里.首要的一步是诚实,坦然承认自己身上的矛盾,承认自己同样被资本主义意识形态所俘获,承认自身的有限性——“我其实是一个保守、退步、落后、被资本主义意识形态俘获的人,但我仍然愿意去学习思考社会主义,这难道不是对辩证法最好的注解吗?”在此之上,比起悬浮在半空的宏大革命叙事,他更看重切近而日常的行动:扎实学一门手艺或专业,照顾好身边的人,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中守住对弱者的关怀.而这一切最终要落回团结.纯粹建立在抽象理念上的同盟极易瓦解,真正稳固的团结只能生长于共同生活之中;哪怕是一起踢球、出游、组织演出,只要能让原子化的个人重新在现实中结成有机的联结,就有其意义.

这些建议听起来平淡无奇,远不如一句“打倒资本主义”来得痛快.但神圣哀悼之精神恰恰落脚于这种平淡:当崇高的宏大叙事显露出脆弱与裂痕时,依然选择在具体的现实里去行动、去爱、去创造.这无关乎胜算,因为行动本身就是对虚无的回答.

加缪说,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神圣哀悼大概会觉得不必靠想象——只要你在推石上山的过程中,真切地摸到了自己生命的重量与温度,那就够了.

他取名“神圣哀悼”的深意或许正在于此:哀悼的神圣与否,并不取决于被哀悼的对象;哀悼这一行动本身,就承载了有限的人面对无限时间时那份徒劳却悲壮的反抗.人终有一死,但在这短暂的途程里,我们曾认真地思考过、真诚地爱过、也为了某些东西奋起反抗过.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尚在迷途中的青年,以及我自己.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