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ark. 精确、怀疑与模型

下面三组均为意译,不充当逐字引文. 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哲学研究》)引自 2009 年 Hacker–Schulte 修订英德对照版 (PDF); Über Gewißheit(《论确定性》)以 德文稿本转录定位, 该页的英文是辅助翻译.

关于精确,《哲学研究》§88 指出:说一个解释“不精确”,绝不等于说它“不能用”. “精确”是一种称赞,“不精确”是一种责备,而它们是否恰当,取决于我们把什么算作目标: 不把到太阳的距离报到米,或者不把桌子的宽度报到千分之一毫米,未必是缺陷.

关于怀疑,《论确定性》§115 说,想怀疑一切的人连怀疑都做不成,怀疑这个活动本身已经预设了确定性; §341 说,我们提出的问题和怀疑,建立在某些命题不受怀疑之上,它们好比门轴,怀疑绕着它们转; §343 补充说,要让门转动,门轴就得固定,这与我们无力检验一切而勉强妥协无关.

关于模型,《哲学研究》§130–132 指出: §130 把简单清楚的语言游戏视为摆在那里的比较对象,通过相似与差异照亮语言的某些特征(它们与将来规整语言的“初步研究”或忽略摩擦的“第一近似”不同); §131 强调,只有把模型如其所是地呈现为比较对象、一把“量尺”,不将它变成现实必须符合的成见,才能避免断言中的不公正或空洞; §132 说,我们要建立的是为特定目的而设的秩序,只是众多可能秩序中的一种;同时承认为实践目的改进术语以防止误解是可行的,只是他当时处理的哲学困惑不属于这类.

这里借用这些区分作工程方法上的类比(Wittgenstein 本人并未在此评价形式语义). 这几节没有禁止逻辑、数学或语言设计;把它们借到这里,是为了校准形式化工作中的三处认识.

关于怀疑, 形式化入门 中的怀疑针对具体设计, 比如某条规则会不会让同一个项有两个后继、某个检查器会不会接受受阻的项. 这类问题有明确的反例和检验标准,不同于 Descartes 式的“先怀疑一切,再从零建立确定性”. 我们同样不把任何前提当作已被证明的永恒公理: 这组证明默认了集合、归纳等数学工具(见 算术语言形式化的未展开前提 ), 把它们作为开展工作的背景.

关于精确,精确到什么程度随任务而定. 要证明“良类型的项不受阻”,就要把语法、规则和类型写到可以逐步核对; 一份给同事看的设计草稿,未必需要这样. 含糊的表达在日常交流里并不因此失去意义.

关于模型, 词项的集合 、 一步规约 与 类型与类型判断 规定的布尔值与自然数语言 是为演示目的选的模型,不充当真实语言的“第一近似”或描述程序语言的唯一秩序. 为了避免把它抬高为必须服从的标准,可以从四个方面看清它的边界: 它服务的问题是怎样定义语法与运行规则、怎样证明“良类型的项不受阻”; 它保留与舍去的内容分明,保留项的树状结构、一步规约和类型规则,舍去变量、函数、状态、副作用和并发,推广到更大的语言时须重新检查哪些结论还成立(例如 从规则到算法的条件 指出的函数类型); 在检验方式上,定理只对这套规则负责,而规则本身是否符合预期,要靠反例、实现和使用来检验( 证伪与证实 ); 在适用主张上,它不要求所有语言都照此定义,换一个目的(例如讨论编译器优化或资源占用)完全可以选择别的模型.